文|張清泓 (文藝評論、保大人文空間講師)
圖|劉芳吉 (大海影視、新安平追想曲編導)
"Empty your mind, be formless, shapeless — like water. Now you put water into a cup, it becomes the cup..."
(保持空靈,無形,無相——像水一樣。你將水倒入杯中,它就變成杯子的形狀)

淡江大橋今年正式通車,連起淡水與八里,也讓人重新思考「橋接」的意義。對於年近八十歲的旅美科學家 周永年博士而言,橋不只是一項工程,更像是他一生的縮影:從上海到台灣,從台灣到美國,從學術研究走向產業實踐,再從高分子材料回望生命與健康。他以化學為專業,穿梭於大學、研究機構、企業與工廠之間,嘗試把科學知識轉化為解決現實問題的力量。

時代洪流中的童年
周永年1947年出生於上海。父親畢業於復旦大學化學系,原在京滬鐵路工作,1948年因職務需要赴台支援台鐵建設。當時,家人原以為只是短期停留,然而1949年後兩岸局勢急遽變化,周家從此無法返回上海,並在台灣定居下來。襁褓中的周永年,也因此在歷史轉折中改寫了人生起點。
這一段遷徙是地理上的變化,也伴隨著家庭的內心傷痛。母親因無法回到故鄉而承受心理壓力,周永年童年時常面對母親住院與家庭不安的躁動情景,他後來回憶,這些經歷使自己提早理解生命的脆弱,也在無形中培養了面對變動的韌性。上海成為記憶中的故鄉,新竹則成為他成長、求學並建立專業志向的地方。
父親實驗室與成大磨練
在新竹成長期間,父親的化學工作成為周永年最早的啟蒙。年少的他曾跟著父親進入實驗環境,觀察化學反應、收集樣本,甚至學習製作電池。對他而言,化學不是抽象的公式,而是可以透過實驗理解、驗證並改善生活的學問。這份好奇心一路伴隨他從竹師附小、竹一中及新竹中學求學,1966年考入成功大學化學系。
成大嚴格的課程與高強度考試,鍛鍊了他的專注力和抗壓性,當時校園也逐漸接觸國際學術思潮,來自美國的教授以英文授課,並將化學結構與反應機制結合,不只要求學生記住答案,更要理解分子如何作用,以及如何預測、設計新的反應路徑。周永年在這段歲月中建立了紮實的化學基礎,也逐步形成獨立思考和面向世界的研究視野。
大學畢業後,他服役擔任預備軍官,接受裝甲兵訓練以強健體魄。退役後則在台南新化農工任教兩年。軍旅磨練與教學經驗,讓他更能適應陌生環境,也為日後赴美求學及進入產業埋下伏筆。
赴美深造進入科研前線
1970年代,台灣高等教育與研究設備仍在發展,理工科畢業生若要投入尖端研究,留學美國往往是少數選擇。1974年,在父親鼓勵下,周永年前往理海大學((Lehigh University)深造,專攻高分子科學與工程,師從乳液聚合專家John W. Vanderhoff博士。四年的研究生活不僅要求實驗能力,也要求學生自己提出問題、規劃方向並承擔研究結果。指導教授曾告訴他,攻讀博士不能只等待老師交代事項,學生必須知道自己要做什麼,老師只能協助完成。這句話深深影響周永年,使他理解科學研究不只是累積知識,更是從問題出發、經過驗證,最後創造新方法的過程。
在理海大學期間,他參與與美國太空總署(NASA)合作的研究計畫,在微重力環境下研究膠體系統,嘗試製造分子結構更穩定、分散性更佳的材料。依據周博士的回憶,這項研究後來發展為商業化的「太空乳液」聚合技術,並應用於航太材料、膠黏劑、醫藥包覆及高階塗層等領域,這段經歷使周永年站上太空科技與高分子研究的交會點,也讓他學會在跨國、跨學科團隊中合作。對一名來自台灣的年輕研究者而言,NASA合作除了是學術履歷上的一行文字,也能他能從本土教育走向國際科研現場的重要轉折。他在微重力、材料穩定性與工業應用之間建立連結,之後也將這種讓研究走出實驗室的思維帶進其他更大的職業場域。
從就業到創業,知識變成解方
在取得博士學位後,周永年進入陶氏化學,在高分子材料與矽材料領域繼續工作,他亦曾參與美國軍方矽膠防毒面具計畫,面對材料必須在極端溫度下保持穩定、兼具透氣性且阻隔毒氣的複雜要求,這段經驗讓他看見,科學研究不只追求論文成果,也能直接服務國家安全與公共防護。在職場上,他也接觸到重視研究紀錄與知識傳承的企業文化,每項計畫不論成功或失敗,都必須留下完整的實驗過程、問題原因與改進方向,這種嚴謹的制度讓後來的研究者能站在前人的成果上繼續前進,避免重複犯錯。周永年因此體會到,科技創新不只依靠個人才華,也依靠團隊合作、資料累積與組織管理。
多年工作後,他選擇創業,發展多項高分子專利技術,公司後來被法國羅地亞化工集團收購,他也開始為不同國家的企業提供技術諮詢,從航天載具的絕緣隔熱,到北美房車車體黏合處的起泡問題,這些案例顯示他的角色已不只是研究者,而是協助企業釐清材料、製程與品質問題的技術解決者。
他強調,化工產品的成分與製程同樣重要,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偏差,都可能使整體性能失效。因此,面對產業難題,不能只依靠經驗判斷,仍須回到嚴謹實驗、數據分析和持續驗證,這套方法也成為他連結學術與產業的核心能力。
從材料科學回到生命關懷
近年,周永年把研究興趣延伸至水與健康,投入生命之泉及小分子水相關研究,並與台灣研究團隊合作,探索水分子、細胞運作及製程檢測等議題。相關研究包含動物實驗、製水成本與即時檢測技術等方向。不過,這種研究轉向,仍反映出他一貫的科研信念:從基礎原理出發,尋找能回應社會需求的應用,從航太與國防材料,到近年人類健康議題的研究,他始終關心科學如何真正進入生活,而不是停留在實驗室或專業術語之中。
回望一生,周永年從戰後遷徙的孩童,成長為跨越台灣與美國的化學家,他的足跡從新竹出發,成大校園、理海大學和陶氏化學,延伸至NASA合作計畫、企業實驗室與世界各地的工廠。他曾在學術前線探索新材料,也曾替產業處理看似無解的技術難題,至今退而不休。如今他仍不定期台、美兩地往返,居於淡水的他,從窗前眺望淡江大橋,或許也看見了自己的人生軌跡:橋的一端是故鄉與童年,另一端是世界與未來;中間則由教育、研究、實踐與傳承連接起來。周永年的故事提醒人們,科學家的價值不只在於掌握知識,更在於能否以知識回應時代、改善生活,並把經驗交給下一代,而今,這座以科學搭建的橋,仍在周永年的人生中繼續延伸。

最後他留給我們的一席話,「人們總要學會如何去客製自我的人生,以及正向的思考,培育良善的價值信念。至於,科學的問題,有它的侷限,雖然是實證,但有科學證據的東西,就要試著去接受,然後利用它去改善生活,進而能促成你的健康,這將會使你在生命旅程之中,得到了一個完整」。這也是他的人生觀,念茲在茲的一種深刻體悟~。
▲周永年博士 延伸閱讀:https://vocus.cc/article/6aa13f0dfd89780001c519c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