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面波向：紀錄片編導 劉芳吉的人文即影（二）
文｜張清泓 （文藝評論、保大人文空間講師）
凝視中的潮聲──
當人們走入臺南市美術館，正由光影所構築的時間脈動，展覽室裡有關於「海洋、洋流與跨文化移動」的藝術語彙依然在耳膜邊迴盪。這一次由台南大學視設系的國際策展人 董維琇、陳宣誠兩人，共同以「隨波逐潮」為題，從一種近乎宏大的東亞視野，試圖勾勒出「黑潮」如何將台灣這座島嶼推向世界的浪尖，文明與物種又如何在波濤交會中、持續漂流與扎根？！
當我們習慣將陸地視為固定的位置，海洋往往被劃定為文明的邊界或起點，然而，在策展人 董維琇於臺南市美術館所策劃的「隨波逐潮」（Flowing with the Waves）展覽，這個傳統的陸塊視角被徹底顛覆。展覽以一種高度敏銳的海洋美學，重新思考島嶼的臺灣生命動向 —— 凝思著，海洋不再是隔絕的阻礙，而是一條永恆流動、重塑與推動文化演進的生命動線。
「黑潮」（Kuroshio Current）作為環繞臺灣東岸（亦擾動西海岸邊陲）、源源不絕向北奔流的巨大暖流，從地理與生態的實體層面，被昇華為一種強烈的文化象徵。黑潮的流動，代表著自然力對於島嶼邊界的無聲滲透與滋養，它挾帶著熱帶海洋的生命張力，將遠方的風浪、物種與文明訊息持續推送至臺灣海岸。這股動能驅使我們意識到：臺灣的文化肌理並非封閉自守，而是始終在一種「迎向海洋、隨潮起伏」的動態中獲得自我定義。
正是在這樣一個關於「洋流、衝擊與流動」的策展視野，歷史的縱深與個體命運得以交會。當黑潮隨風轉向，將數百年來異鄉的船隻、冒險者與殖民者推向「安平」這個古老的港口海岸線時，宏觀的海洋自然力便與微觀的島嶼人文宿命發生了深刻的碰撞。董維琇教授透過展覽鋪陳出一條關於記憶衝湧的潮汐路徑，不僅為我們勾勒出島嶼隨波而動的宏大藍圖，更為後續如何在影像中凝視那些被洋流推送至岸邊的悲歡故事，提供了關鍵而深刻的審美線索。
然而，當人們站在安平港邊，看著落日將海面染成一片沉重的暗金，空氣中瀰漫著鹹腥與歲月的氣息，腦海中浮現的，卻不是那些遠航的偉大羅盤，而是紀錄片導演 劉芳吉在《新安平追想曲》中，那一組穿過頹宂磚牆、漫過一幕幕耆老記憶裡的鏡頭。
在那一段家喻戶曉的許石與陳達儒歌謠背後，劉芳吉導演帶領著鏡頭，穿越時空去尋找那對金髮碧眼的母女——第一代等待荷蘭船醫的台灣女性，與第二代遺留下來、同樣在港口盼望愛人歸來的「金小姐」。
黑水溝的潮浪，從來不只是一道漆黑水體，它是命運的渡口，也是離散的起點。當代藝術在美術館裡探討著「隨波逐潮」的集體敘事時，那對被留在大陸邊緣、終身守著安平落日的金小姐母女，正是洋流支線流通過後，滾滾浪潮砸在陸地上最深沉、也最孤寂的一道餘波。
那些被洋流帶走的人，去了哪裡？而那些被潮水留下來的人，又該如何面對生命中永無止境的等待？
黑潮餘脈，金小姐的悲歌──
如果說「黑潮」是那股推動臺灣迎向外部世界的宏觀海洋力，那麼安平港邊流傳百年的「金小姐」傳奇，便是這股洋流餘脈在撞擊島嶼海岸後，所沉澱下來最為深沉、微觀的人文淚滴。黑潮以無形的萬鈞之力，將幾世紀大航海時代的西方船隻與荷蘭船醫推向了安平的港灣；然而，當澎湃的洋流隨潮退卻、船隻遠航而去，留在岸邊的，卻是母女兩代跨越時空的漫長等待，與被命運拋下的孤寂。
在這裡，「黑潮文化」與「金小姐的故事」雖是主流與地方敘事，卻完成了一場深刻的生命對話。黑潮象徵著冒險、未知與文明衝擊的動態奔流，代表著「離開與遠航」；而金小姐在安平港邊凝望遠方的背影，則象徵著地方靜止、扎根與土地情感的受體，代表著「守候與等待」。金小姐的金髮與混血宿命，正是黑潮將外來基因與文化記憶強行植入島嶼紋理的印記。她不是一個孤立的感傷，而是臺灣作為海洋國家，在開放與交會過程中所必須承載的傷疤。
當董維琇教授以策展架構出黑潮的宏觀脈絡，紀錄片編導 劉芳吉則由「金小姐」的典故凝結出個體宿命，以極具銳利的鏡頭，將這一股橫跨自然與人文的「波向」轉化為影像的紀錄。在《新安平追想曲》逐漸成形之中，劉導演並未止步於重述那首家喻戶曉的傳統歌謠，更拒絕將金小姐簡化為老舊的感傷敘事；相反地，他選擇將鏡頭轉向當代的安平港邊，以「人文即影」的實踐態度，重新捕捉洋流過後在這片土地上殘留的動態痕跡，也許，每一個崇洋的女者，也可能都會是一種被宿命之下的輓歌。
在劉芳吉的鏡頭語言裡，攝影機宛如一片鋪設於安平海岸的「鏡面」。水光粼粼間，鏡頭既折射出十九世紀殖民交會的歷史幽影，也映照出二十一世紀在地居民真實的生活現場。他巧妙地將鏡頭對準了港口的海浪、風化斑駁的牆面，以及當代安平人的容顏——這些影像片段不再只是歷史的背景，而是與傳說中的金小姐形成了跨時空的對視。劉導演透過這種「現場即影」的凝視，讓虛構的文學傳說在實體地景中被重構與複寫，使觀者看見那段關於離別與等待的情感，依然在現代安平的海風之中隱隱迴響。
鏡面波向，人文定格──
劉芳吉在紀錄片中展現了對「流動性」的獨特詮釋。他並非將安平寫成一座被時代遺忘的靜止廢墟，而是透過流暢的剪輯與對光影細微變化的捕捉，讓紀錄片的視角隨著港灣的潮汐共同呼吸。這正呼應了「人文即影」的核心精神：影像不單是對現實的記錄，而是在潮浪與海岸交界之處，將那些無形的歷史記憶、土地情感與個體傷口，精準且溫柔地定格於光影膠卷之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