劍氣 • 畫藝：黎耀之的人生修持與渡河
文｜張清泓 （文藝評論、保大人文空間講師）
一把劍，讓機械貿易商走進藝術；一場低谷，讓畫廊經營者重新思考何謂成功。
黎耀之在書、劍、商業與信仰之間往返，他如何走出一條生命自在的蜿蜒之河。
企業家兼文化人 黎耀之的人生，其實很難用單一身分去概括。他曾是精密機械貿易商，長年代理義大利工業設備，拓展亞洲市場；他是刀劍工藝收藏家，也是創辦黎畫廊，推動「壹計畫」扶植台灣青年藝術家的重要推手。從機械齒輪箱到寶劍金石，從展覽空間到廟宇善書櫃，他的生命路徑看似選擇迂迴，卻始終圍繞了一個命題：一個人，如何在社會現實之中守住理想，又如何在生命變局中，找到有意義的方向？！他的故事，留下了許多讓人值得省思的人文課題～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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岡山廟埕，成長初心 ──
1957年，黎耀之出生於高雄岡山，在兄弟姊妹中排行老大。父親曾隨國軍來臺，服役期間常駐官田，假日才返家，退伍之後轉任高雄燕巢鄉農會。軍眷生活、父親的軍人威嚴，以及岡山周邊的空軍基地與開發景象，構成他的童年背景。家中有規矩，地方有信仰，孩子在不同秩序之間長大，也早早學會觀察人情與世故。
他自述幼時體弱多病，是個「不好養」的孩子，曾在「福興宮」認神明作「契子」。小學一、二年級時，因住家離校本部較遠，他曾在廟裡上課，帶著小板凳，在廟埕學習基礎知識。那時的廟宇不是人生的遠景，而是日常的一部分，或許他未曾想到，成年之後會走訪上百間廟宇，並把信仰、藝術與文化重新連結。
中學時代，他愛讀古典小說與武俠故事，國文成績好，也擅長寫作。俠義故事裡的忠誠、正義與承擔，成為他理解世界的早期認知。1976年，他考入輔仁大學東方語文學系主修日文，1980年畢業。日文後來成為他進入機械業、開發日本市場的工具；在他的人生裡，閱讀帶來的不只是想像，也成了走入現實世界的本領。
從軍熬磨，創業承擔 ──
大學畢業前，他早已考取預備軍官，在台北土城「陸軍運輸兵學校」受訓四個月，當時很希望能抽中金馬獎，但事與願違，無法成為一名真正的前線勇士，只好隨軍分配到桃園大溪運輸部隊服役，擔任營部運輸官、訓練參謀等工作。軍旅生活對他而言，不只是自律、紀律，也是一個承擔責任的淬煉、考驗。當時，他是軍隊中用人取才，非常適合簽署「志願留營」的標準軍官，營長對他激賞想提拔他，但軍隊生活只是人生過度階段，不是他的志向。
退伍後，他做過日文辭典編譯、以及機械廠的日文翻譯，也曾在輪胎公司擔任台日通譯；最後原公司老闆急需拓展海外市場，聘請他回到原機械產業，以語言通譯轉向公司業務的主力開發，多年之後，他也協助產品外銷十七個國家，打通了許多國際的經貿往來。因此，談判、履約、管理與守信的基本功，都是在這些看似平凡的工作裡所累積起來的。
1988年，三十一歲的黎耀之決定離職創業。當時臺灣正面對匯率升值、外銷壓力與產業轉型，他沒有雄厚資金，也沒有現成的人脈，起步靠的是日方友人的信任。他從代理機械零件，也替朋友銷售塑膠原料，先賣出再結算，公司最初沒有耀眼門面，只有一筆筆要兌現的承諾，對他而言，信任是做人的最基本操守，而這也是他初步進入創業能否活下去的根本。
1992年，在事業逐漸起步的階段，黎耀之雄心萬丈，在三年一次的德國「杜塞道夫」橡塑膠機械展上看見義大利齒輪箱品牌Zambello，判斷其產品有助提升台灣「押出機」的效能，也能為台灣貢獻機具品質的提升，於是便著手開拓亞洲市場。他往返日本、韓國與中國大陸，尋求機械廠的合作，並在中國設立辦事處以支援業務。多年耕耘後，亞洲市場一度占該品牌全球營收約三分之一，成為他商業生涯的重要成果。機械事業帶來的不只是營業額，也養成他面對交期、品質與市場變動時，不把責任推給他人的習慣，也成為亞洲第一窗口，在24年的經營中，更創造了50多億的營業額，這也是黎耀之重要的人生創價之一。
一把刀劍，闖蕩江湖 ──
黎耀之的生命轉折，從一場偶然的展覽開始。1998年，他到臺北火車站接岳母，意外看見文建會主辦的刀劍展，因為民族工藝師陳天陽的作品讓他驚艷而開始收藏。九二一地震後，他終於擁有了第一把劍「驚虹劍」。為了理解刀劍，他不只收藏，也曾向韓籍武術家學劍近兩年，劍在他眼裡不是殺伐之物，而是冶金、工藝、美感與精神的結晶，這也提醒他，原則要由人握持，才會有明確方向。
2002年，他成立聖劍藝術中心，其後空間改為黎明藝文空間、黎畫廊，2018年更名黎藝術館。這是一條不同於典型畫廊的路。他先因收藏刀劍而開設空間，後來才以繪畫為重要內容。黎耀之把商業經驗帶進藝術現場，既談夢想，也得面對租金、庫存與現金流。他相信畫廊不只是買賣作品的空間，更應讓藝術家與大眾相遇，讓文化有機會在公共生活裡流轉。
2008年，全球金融風暴，實體市場轉變和青年創作者缺乏展出機會，讓畫廊經營愈加艱難。2010年開始，他沒有只求守成，而是在臺北國際藝術博覽會推出「壹計畫」，以公開徵件、低門檻展出與階段培育，讓年輕藝術家有機會被看見。他首屆展出十八位藝術家的108件「1號畫作」，其後延伸成系列計畫，從群展、創作提案到個展與經紀合作，試著為新秀搭一條通往藝術市場的大路。它不保證每個人成功，卻把畫廊的牆面、信用與觀眾目光，交給尚未被認識的創作者。
他也藉由公益聯展，讓藝術與社會需求相連：如2013年展覽作品所得捐給勵馨基金會，2017年慈善義賣則與神經纖維瘤協會合作。從青年藝術家的展出平台到公益捐助，他所做的像是搭橋，讓創作、觀眾與需要支持的團體彼此接近。這些工作投入大量金錢與心力，也讓黎耀之在高光與焦慮並存的日子裡，開始思考，倘若空間與名聲終究會變，人的一生，自己真正留下的是什麼？
◎ 延伸閱讀 《劍氣 • 畫藝：黎耀之的人生修持與渡河》 https://vocus.cc/article/6aa4354dfd8978000181bcc1